少爺未滿兩歲時，最擔心的是他不太會說話。
理智上雖然知道每個孩子發展狀況不同，而且男生會慢一些，少爺聽力和表達能力等各方面都很正常，不可能有遲緩的情況，還是免不了杞人憂天。我有次騎車上班時，默數他會講幾個字詞，不到二十個，非常焦慮。這孩子也真懶，明明就已經具備語言能力，卻總是兩手一比。家裡頭的人因為天天相處還能夠意識到他想表達什麼，如果兩歲多了還不會說話，以後要怎麼去幼稚園上課？
過了兩歲以後，他會說的字越來越多，細嫩的童音，恍如天籟。
以前總懷疑，小孩會這樣嗎？就是忽然開竅滿嘴胡話....原來他會主動重複大人講的話，從重複語音尾巴，到音似，一字一頓，然後連結起來成為語音正確的字詞……「形」→「ㄐㄧㄠˊ、形」→「ㄕㄢ、ㄐㄧㄠˊ、形」；「要」→「ㄅㄨˊ、要」。
我買了一些數字貼紙、故事書和數字書給他看，每天邊讀邊玩，前陣子他已經能夠從1數到10，連數字長相都認得清清楚楚。這期巧虎教的是比較概念「大、小、多、少、長、短、高、矮」，他也一一學全了，趁我吃晚餐的時候，他一個人在沙發上無聊，撈起旁邊的氣球也能「大、球球」、「小、球球」比個不停。
先是名詞，再來是名詞+名詞，接著，是形容詞，最後，就是用動詞把這些語彙全部串起來。他的腦袋彷彿一個無限擴張的宇宙，膨脹以倍數甚至光速計。
身為母親，總焦慮他學得不夠快，可是轉過身來回想他一日日的表現，又覺得似乎眨個眼睛他就已經跑得飛快，快到我來不及記錄下他的一切。
這兩天發現他又學會了兩個新詞，不是基於「我教你說這個」才訴諸於口，而發自他的個人意志確實表達了他的需求，令人倍感驚異！
大姑跟我抱怨了幾句，說他晚餐討了三樣東西，每一樣都是買來吃三口就不要。我轉頭碎碎唸：「棒棒，你又壞壞了喔！這樣不行。要吃飯才會長大啊！知不知道？」他看著我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：「棒棒，不，雞，到。」我大驚大喜，在家裡嚷嚷說天哪他竟會這樣講話了！大姑說：「這麼小就會頂嘴，看以後怎麼辦才好！不過現在這時候頂嘴都覺得很可愛啦！」後來一想就釋然了，這時候，他不見得懂得語言的真義，也許對他來說，只是一項吸引大人注意的工具。
少爺肯定是看他這句話起了奇效，又看我笑嘻嘻說他會講這個很厲害，於是整晚都跟在大人屁股後面，一直講：「不，雞，到」，不管這個晚上我問他什麼問題，他第一個反應都是要炫耀他學會了否定詞，「不要！」「不知道！」
後來，他跟姊姊在房間裡玩。因為我這週六得去台南一趟，老闆交代不能穿著太隨便，只好翻箱倒櫃把陳年的OL衣服拿來試穿，還有封起來三年的馬靴也拿出來套看看。他一看我在穿很高的鞋子，就的從床上爬下來，連鞋子都顧不上，用異常焦急的語氣喊：「棒棒！棒棒！細、細、看！」嗄？細什麼？試試看？他走到房間門口，瘦小的腿一直抬起來給我看。我笑罵他：「你的小短腿上下加起來都沒有鞋子這麼高！試什麼？」
今天早上，則是拿起紙片玩具，指著上頭的字，口齒不清的說：「名、記」，八成是昨晚小姊姊跟他說上頭有每個角色的名字，他就記下了。
他漸漸掌握了語言的奧秘，我的生活因此充滿了各色驚喜。
孩子與他人互動的語言充滿了生命力，但語言之於我，卻是越乾癟萎縮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我除了公事以外很少跟人講話，一週五天都是一個人吃中飯。除了點餐以外，我只需要對著手機螢幕看小說。剛開始時不太適應。獨處的感覺非常微妙，不需要跟別人客套說「吃什麼都可以」，異常輕鬆自由，卻又略帶一種奇特的失落──「看吧！我就是個人際關係失敗的老女人。現實生活無人搭理，連在網路發言都招人嫌。」用餐時，總感覺自己身上被貼了這種標籤。時日一久，失落感漸輕，吃完飯以後四處逛逛，甚至可說頗為享受。
這兩天新同事報到，迫不得已得「盡地主之力」一起進食。新同事相當活潑，但無語尷尬的時刻還是會出現。拼命找話題、搭話、審度自己的回覆是否會過於魯莽或無理…數個回合下來，才第二天，已覺力竭。
好在老爺能言善道，日後悉心調教的活計就交給他了。或許，少爺學有所成，永遠不需要面對無法駕馭語言所帶來的無力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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